上海前夜历史文化在我身上的印迹

这是一个星期五,我与妻子去福州路杏花楼去取月饼,准备在次日周六早晨到邮局去,给几位在外地的亲友寄去,这已经成为我家数年来“每逢佳节倍思亲”家庭文化的一档固定的节目。顺便也准备把我在福州路上一家裱画社裱装的几幅书法的条幅取回。因为我们又在一家特色点心店吃了面条,所以当我们餐后到裱画社提取条幅时,店主周丽英虽然在紧闭的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估计她也去附近吃午饭了。我最近换了手机,新手机里没有她手机的电话号码,一时联系不上,只能等了。就在裱画社的隔壁,是一家名叫“古籍书店”,实际是什么书都卖的实体书店。近年来,随着网上购书兴起,我已经基本上不进书店的门了,都是在媒体上看到有吸引我的书时,让女儿代我在网上采购的,一是价格便宜不少,二是快递直接送到家中。“多快好省”四个字中,除了“多”,其它三个字都在这里充分体现了。但当下正闲着,就跑进书店磨消时光吧!

我这个“书虫”是不能进书堆的,一旦被我看到心动的书名,不买它下来是难以过门的。这不,首先吸引我眼球的,就是近日《新民晚报》副刊上连载的由作者王唯铭撰写的《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在里面介绍的人物中,英国建筑师雷士德和宁波商人代表人物叶澄衷,都是在我身上留有印迹的人物,自然引起了我更多的关注。而且仅仅从连载的篇段来看,其内容已经大大超过了我对他们的了解,我当然是有进一步知晓的愿望,尽管该书还被塑料皮封着,我仍旧将其捧在了手中待买。

在该书旁边又有一书的书名映入了我的眼帘——《沈寂人物琐忆》。这位被称为“写老上海的行家里手”,因为编写我国第一部科幻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被上海市授予“公众喜爱的科幻电影优秀编剧”的称号时,在授奖大会上与我相识,而在事后又与我有过交集。尤其是他撰写的上海传记文学作品,也是我所感兴趣的题材,因此,对于他的作品我会投去更多的关注。我打开书粗看了一眼,这本书中介绍的又是一批多半与上海有着密切关系的“文化人”,有好几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名字,这又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于是这本书又端在手中放不下去了。此时我发觉时间也差不多了,隔壁的店主该回来了,而且再下去,我的购书欲望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该快付账吧!尽管该两本书价格不菲,营业员也说一分不能便宜,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收入囊中。

当我在阅读着这两本书的过程中,不断被其中的人物和内容产生着感应,有一种希望把自己与作者或者书中人物的关系描述出来的创作冲动,这就是撰写本文的背景。

我在本文中想谈谈我与雷士德、叶澄衷和沈寂这三位与上海城市建设、经济、文化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的历史人物的关系。相比之下,似乎叶澄衷最为容易上手,那就先从叶澄衷说起吧!

谈到叶澄衷,在现时,在上海人的印象中最明显的的莫过于以他名字命名的学校——澄衷中学,曾经一度改名为上海市第58中学,是我中学六年的母校。从我有记忆开始,它是原来位于提篮桥区的一所私立学校,里面除了中学,还有小学,所以叫澄衷学校。那时学生要上学,先要投考公立学校,因为学费便宜,而且一般说来也都是条件较好的学校,但招收名额有限。当投考公立学校没能被录取的学生,再投考私立学校,因为私立学校水平参差不齐,它们之间的差距巨大,澄衷学校往往是他们的首选,毕竟这是一所早在1900年就招生的老学校了。我哥哥、柴氏表兄弟以及许多邻居孩子都曾经在该校就学。1956年“大合营”,私立学校都改成公立学校。澄衷学校也不能例外,分解为上海市第58中学和唐山路第一小学,两所互不相关的学校,尽管各自的校舍还在原来校园范围内。我是在1958年当该校成立58周年,考入这所名为58中学念初中的,在那里我又念了高中,度过了自己的中学时代。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对叶澄衷的评价也是用“阶级分析”的标准来进行的。如果对他客气一点,说他是一个民族资本家;如果说得严厉一点,他还是一个依靠帝国主义分子帮助发财的“奴才”。所以无论怎么说,他都不是一个正面人物,因此当我们进校时,他在校园里的塑像只剩下花岗岩的基座,上面的人身金属铸造部分已经不知去向,据说是回炉融化了。

这是当时官方对他的态度,在民间对他的评价却大相径庭。我们的父辈因为一直经历不断的政治运动,对这种涉及政治的话题,多半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而更老的一代,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我们邻居一位翁家奶奶就以讲故事的形式告诉我,当时叶澄衷从宁波乡下到上海来谋生,在黄浦江上摇小舢板船,送客摆渡。有一天,一个外国商人到浦东后,匆匆忙忙离去,忘了装有许多票据和金钱的皮包落在船上。叶澄衷就将船靠在岸边一直等候,那个外国商人发现皮包丢了,非常着急,返回到码头,发现叶澄衷守着皮包等他归来,非常感动,要用钱酬谢叶,叶坚持分文不取,表示这是他的职业道德。外商大为感动,于是就挑生意给叶澄衷做,叶由此发了大财,结果把赚来的钱建造了这所“澄衷学堂”。翁家奶奶是以赞美叶澄衷有诚信,所谓“好人有好报” 的口吻,在给我们小孩子讲述这段故事的。这也是上海民间有关叶澄衷故事最为典型的版本。我们在澄衷中学从第58中学改回校名以前,对叶澄衷的了解,大约也就这些。

但58中学虽然因为改名,以及由于原来的提篮桥区并入虹口区,遇到复兴中学和华东师大一附中等名校而只能成为区一级的重点中学,但由于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其教育质量还是很好的。虽然历次政治运动,师资力量受到了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旧因为有优秀的校园文化的传承,优质师资的积淀以及较好的生源。以我们那年高考为例,当我进入大学,遇到班上其他从上海各区重点中学考来的同学那里了解到,无论是普陀区,还是静安区,他们班级的录取率与我高中所在班级根本不能比,而且像考上清华、北大等顶级大学同学的人数,更是差得很远。而他们住在所谓上海“上只角”的同学,对我们虹口区的情况很不熟悉,根本不知道58中学是一所怎么样的学校。有一次,我对住在市中心王家沙的吕前进同学说,你周末回去问问你的父亲,知道不知道叶澄衷其人和那所学校?等到他星期天晚上回校对我说的,他听到他父亲以很敬佩口气告诉他的,就是翁家奶奶对我讲的那个版本的故事,由此可见,58中学应该是一所名校,以前他不了解是因为他孤陋寡闻的缘故。

自从学校改回澄衷中学的校名后,学校在新的教育大楼前又重新树立起叶澄衷的塑像,我们同学回学校聚会,都会在塑像前列队留影。自从我担任校友会理事后,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包括叶澄衷本人在内的校史内容,可以给我们自豪的本钱也更多了。与我一起担任校友会理事的许兴汉同学,与我又曾经同时担任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的副秘书长。当我们在与科普作协同仁在一起时,每当我们向他们谈到我们是澄衷中学同学时,许兴汉都要如数家珍一般,把蔡元培曾经是该校的校长,胡适、竺可桢、李四光、丰子恺……是校友,向周围的人述说一番。我们依此从更深一个层次,更广的意义上,了解了叶澄衷的精神和轶事。

自从看到《新民晚报》副刊上连载的由作者王唯铭撰写的《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中的叶澄衷,再买来该书完整地看看叶澄衷的往事,我觉得作者的视角是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他把叶澄衷摆到上海从农耕时代的“第一上海”向工业化时代的“第二上海”过渡过程中有着重大影响的历史人物的位置上。绝不仅仅是一个宁波来的乡下人,因为诚信,得到外商帮助发大财,建了一所学校,培养了许多人才那样简单的故事。作者认为叶澄衷是享誉世界赫赫有名“宁波帮”的领军人物和代表人物,他的经营之道和大手笔,乃至民族气节,是只有顶天立地大人物,才能表现出来的气概。就以苏州河以北的地界,我们如今的北外滩,能有今天,都与叶澄衷当时投资近1/3参与外白渡桥的建造有关。原来在这个地方有一座叫威尔斯桥的木桥,经不住风吹雨打,朽烂了,要重建,工部局钱不够,叶澄衷主动提出捐献2000两银子,新的桥就造成了,而且华人过桥不再付费,于是博得“白渡桥”的美名。其实叶澄衷又在桥北堍处用4万两银子购进400亩土地,到了大桥一通,这块土地暴涨到了100万两。由于这次空前的暴利,叶澄衷开始进入房地产行业,唐山路、华德路、提篮桥、舟山路、杨树浦等许多石库门和工业建筑就是这样风生水起地建立起来了。包括我们的澄衷蒙学堂也是因此会在唐山路巍然屹立。叶澄衷已经不仅仅是原来的“五金大王”、“火油大王”,房地产每年给他带来1/3的利润。他还是上海华人房地产的翘楚。其次,叶澄衷在用人方面也独具慧眼,海上另一位名人朱葆三也是由于叶澄衷推荐而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的。这就是我看了《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后,对我学业和成长过程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叶澄衷的重新认识。

谈过了叶澄衷,就应该谈谈雷士德这个英国建筑师与我的关系。说起来这个1926年就去世的英国老头应该与我没有任何历史交集。可是我从小就生活在他的影子里。我是出生在唐山路那座船型房子里,并在那里成长成人。

我家的阳台就对着被父母称为“雷士德学堂”的大型建筑。那座建筑可以分为三截,中间是主楼,是一个带着穹顶的建筑,两侧呈某个角度展开的副楼。从建筑的角度来说,有一点巴洛克风格,因为立面上有许多竖向的装饰物。现在我从《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中才知道,这是按照雷士德遗嘱中的一项内容而由德和洋行设计建造的雷士德工学院的校舍,建在抗战期间,建筑平面寓意是一架冲向天空的翱翔的飞机。据我所知,我们的船型房子就是那所学校的教师宿舍,自然也是德和洋行设计建造并所有的物业。

除去“雷士德学堂”,接着对我有影响的就是我父亲曾经是德和洋行的职员,我父亲在读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因为祖父去世早,大哥又英年早逝,所以作为二儿子的他,就要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并在读书期间就与母亲成亲。由于生活压力所迫,他没有能力继续读大学了,打算辍学工作。时任德和洋行华经理(买办)的岳父,即我的外公李文绥不同意,就让我父亲上午去圣约翰大学上课,下午到德和洋行上班,一直到毕业后,就留在德和洋行工作了。于是德和洋行就成了我父亲第一个正式工作的单位,一直到1954年,德和洋行收归国有,父亲进入国营房地产经营公司,进而成为闸北区房地局一名公务员,直至退休为止。

德和洋行的全称,据我所知叫“英商德和洋行”,由三个英国人:雷士德、马立斯和约翰逊合伙建立的一家房地产公司,位于外滩17号的字林大楼内的8楼,如今由美国友邦保险公司租用。从《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中我才知道,德和洋行的最初创建者并不是上述三人,而是一个叫史密斯的英国冒险家,他在19世纪60-70年代,趁着太平天国的李秀成攻打上海,在租界里建造了大量的简屋,供逃入避难的江南士绅居住,而发了大财。开出了德和洋行。而雷士德因为三个兄弟在老家一一蹊跷病逝,听从医生的劝告,远离家乡来到上海,他在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方面取得卓越成就,被史密斯邀请加入德和洋行,并有股份,而史密斯因为回英国突然去世了,于是按照事先的约定,全部转到雷士德名下。经过雷士德几十年的经营,雷士德在上海房地产界成为仅次于哈同的第二大户。但雷士德不忘自己是一个建筑师,尽管他们也有诸如西施公司、字林大楼等那样在上海举足轻重的建筑,但他们是以团队面目出现的,因此不像设计国际饭店匈牙利籍建筑师邬达克那样个人名气那么高。从这个角度讲,德和洋行更是一个建筑设计的大本营。

我外公李文绥就是在雷士德时代进德和洋行当的练习生,他上班在外滩,却住在东长治路新建路口的宝华里。他每天走着上下班。外公很勤奋,他每天最早去上班,最后一个离去。在离去前,他还要到各个办公室去检查一下各人的桌子的抽屉是否锁好。有一次,他发现雷士德的保险箱的钥匙下班时忘记带走,就把钥匙给雷士德送去。从此,被雷士德赏识,越级提拔,登上了地产部经理主任的要职。雷士德在临终时,给两个心腹留下了遗产,一个是姓陈的华人买办,另一个就是我外公。据说在雷士德的遗嘱中,原先是给陈买办留了一块地产,而留给外公的只是5000元的一笔钱。但当雷士德的遗嘱公布时,其内容却恰恰相反,陈买办拿到是5000元的一笔钱,而外公拿到的是一张地契——一块在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土地。从此外公成了“高等华人”。当陈买办离职,由于外公可以用那块地做抵押——当买办的必要条件,所以当上了华经理,即买办,完成了他从一个青年学生到“洋买办”的道路。所以外婆家的客堂也是“中西合璧”被划分为两个空间,一端是中式的客堂,除了客堂家具,还悬挂着条幅和中堂国画以及外公父母的照片。另一端是西式的客厅,有沙发和壁炉,壁炉上方挂着雷士德的照片,外公把雷士德当作自己父母般的“恩师”。“文革”中这也成了外公的一条“罪状”,因为当时人们把雷士德称为“第二代冒险家”。

在《十个人的上海前夜》一书中,作者写道:“……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追述他时,我们发现,将他称作为‘第二代冒险家’,那是对他的亵渎”;他对上述表述的依据是:1927年雷士德的遗产估价总价是2000万两白银,其时赫赫有名的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全部注册资金也只有2000万两白银,可见雷士德创造财富的雄厚。但在1924年他立遗嘱时叙述道:“在将近60年中,我主要和永久的定居处一直在中国的上海,现在如此,以后也将如此;很久以前,我就选择了中国作为我的户籍,目前就是这样”。因此他在遗嘱中明确规定,除了少量赠与个人,所有他的钱财必须用于发展上海的教育、卫生事业。雷士德身为巨商,生前却是非常节俭,竟然没有买过一辆小轿车,出门总是临时雇一辆黄包车,也因此对黄包车夫有一份特殊的感情,特别在遗嘱中,将5万两白银捐给“上海车夫福音会”。20世纪30年代,按照他遗嘱的要求,仁济医院、雷士德工学院、医学研究院在上海一一落成。而他自己在1926年长眠于上海静安寺路的公墓中。因为他将自己创造的一切都献给了上海,因此,作者认为雷士德是与众不同,超凡脱俗的。我认同作者的观点,也依此证实了外公、父亲生前对我们子孙辈介绍雷士德的事迹和为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说到沈寂先生,他就不是像叶澄衷、雷士德那样,是19世纪到20世纪初期,上海开埠前期的风云人物,他的祖籍是浙江奉化,广义上也是宁波人,原名叫汪崇刚,1924年生在上海,2016年才去世。也就说,雷士德去世时,他才刚刚出生。不能算同一时代的人,也谈不上是上海前夜的人物,但沈寂先生对老上海历史文化变迁的了解,却在上海独树一帜,有其自己的特色。因此我在这篇散文里,借着《十个人的上海前夜》《沈寂人物琐忆》两本书一起买的机遇,也来谈谈我与沈寂先生的交往和对他作品的印象。

大约在2008年,上海市科协成立50周年,上海市授予沈寂先生因编写我国第一部科幻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 以“公众喜爱的科幻电影优秀编剧”的称号。说起来我国科幻电影是很可怜的,在此之前能成为科幻故事片的就那么一部。这是在1980年,作家童恩正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部科幻题材的小说引起了沈寂先生的注意。熟悉世界电影史的他,深知科幻片在西方电影中很早就出现了,而我国在当时仍属空白,所以,他很想尝试创作一部科幻电影。沈寂先生向童恩正提出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的想法。为了不节外生枝,在剧本还没有创作出来的情况下,沈寂先生就向“上影”领导提出了拍摄要求,厂长徐桑楚经过一番考虑后,果断拍板同意。而童恩正表示,自己还有繁重的教学任务在身,再说他也不熟悉电影编剧的业务,在此情况下,沈寂先生远赴四川见到童恩正本人,以两人编剧的名义,沈寂执笔,在当地完成初稿。但到本次发奖时,童恩正已经去世多年。现场受奖者只能是沈寂先生一个人了。当时授奖仪式是在上海科学会堂,是时任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褚君浩院士给沈寂先生发的奖。当时陪同沈寂先生前来领奖的是著名电影演员曹雷。

会后褚君浩理事长设宴招待沈寂先生和曹雷女士,我作为科普作协副秘书长也列席作陪,这是我作为科技界人士与电影界人士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席间,大家再一次对沈寂先生在《珊瑚岛上的死光》中的贡献表示赞赏和敬佩,沈寂先生再三表示,从艺术角度来评价,这不算高水平的作品。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编写过著名剧本《女篮五号》、《舞台姐妹》等,连谢晋导演生前都曾表示:“我拍电影,有了很大名声,但对这些戏有贡献的沈寂一点没得到荣誉。”而感到歉意。确实我们一般观众最关注的是演员,其次是导演,编剧虽然在排在演职人员的名单中,但往往会成为不被注意的“幕后英雄”。所以在此以前,连我这个被别人称为记忆电影演员名字有“特异功能”的人,也不太知道沈寂先生这位大编剧。倒是曹雷女士坐在我的邻座,她大学毕业就拍摄《年轻的一代》电影中扮演林岚一角,早就记在我的脑子里,她是名人曹聚仁的女儿,她的弟弟曹景行原来是凤凰卫视的著名主持人,他的风度倾倒许多中老年女观众,有“师奶杀手”的美誉。我对曹雷说,尽管以后你主要从事译音的配音演员工作,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在电影《年轻的一代》中扮演林岚一角。我说,你们姐弟俩都具有社会知名度,很了不起,曹雷微笑着谦虚地摇摇头,表示并不认同。沈寂先生却以长辈身份很自豪的口气对我们说,当年曹雷大学毕业,是他介绍她进入上影厂的。

餐后,我因自己开车,提出把年迈的沈寂先生送回家,曹雷因不同路就自己回家了。路上他也与我进行有关文学方面话题的闲聊,我也告诉沈寂先生,我虽然是科普作家,但喜欢文学。快到斜土路电影公寓大门前,沈寂先生有点抱歉的口气告诉我,本来应该请你上楼到家中坐坐,但这里停车条件很差,不能挽留你了。我说,表示理解,并在下车时,匆匆从后座上拿出一本我在2005年出版的散文集《幸福相对论》,写上“请予指正”的字样,呈送给沈寂先生,美其名曰“以书会友”。事情过去,我也淡忘了。

一天我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一听:“我是沈寂!”,“孙杰?”因为我的同事中有一位名叫孙杰的,再一听声音不像孙杰,沈寂先生大概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他了,又说:“我是上影厂的沈寂!”。我这才恍然大悟,赶忙向他打招呼,说因为在上海话里,沈寂和孙杰发音是一样的,我弄错了,很是抱歉。他说,他已经读完了拙作《幸福相对论》,觉得一位科技人员能这样写散文,有自己的特色,很不错,并鼓励我继续这样写下去。我当时非常感谢这位老前辈的热情指点。2013年年末,我的第二本散文集《幸福就在当下》出版时,我给他打了电话,问清地址,通过快递给他送去,并表示有机会去登门拜访指教。他表示欢迎。但以后由于种种原因,我也没与他继续联系。当2016年春天,我打算给他送去我的第三本散文集《幸福永伴你我他》给他打电话联系时,发现他们家电话一直没人接,当时我就怀疑他是否年事已高生病住院了?果然到了五月份,各种媒体报道:沈寂先生去世了。

从随后对他的各种追思回忆的文章,特别是阅读了这本由沈寂著,韦泱编的《沈寂人物琐忆》这本书,我才知道沈寂先生在上海文化界里有着重大影响。他给人们留下印象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电影的编剧,更是沈寂先生的传记文学创作。沈寂创作的人物传记小说《一代影星阮玲玉》《一代影星周璇》都曾引起轰动,初版首印都达十万册。沈寂先生晚年笔耕不辍,先后写作及主编了《老上海奇闻》、《老上海南京路》、《老上海电影明星》等十余部“老”字号的文集与大型画册。尤其是沈寂先生对老上海掌故十分熟悉,早年他因为写小说、编刊物,结识了当时活跃于上海文坛的柯灵、张爱玲、徐訏等不少作家,亦熟悉商贾巨富如黄金荣、杜月笙、哈同等上海名流,使他成了写老上海人物的行家里手,为上海留下了诸多作品。上世纪80年代,沈寂先生还和画家贺友直联手推出“百年上海滩”专栏,他写过反映黄金荣旧上海生涯的小说《大亨》,还写过以哈同为主角的长篇小说《大班》,他还写了大世界创始人黄楚九传记小说《大世界传奇》等著作在广大观众中引起巨大反响。像华君武这样的大艺术家,都被他的作品所迷住了,给他写信说“昨天看《解放日报》刊《大世界传奇》,你的文章确实引人,不是拍马之词,一看就想知道下回分解。你的《大亨》在《新民晚报》发表后,别的连载就不吸引人了”。华君武的话道出了许多读者的心声。

据说,沈寂先生的作品《话说百年上海滩》,连他自己也没有亲眼看到此书的出版。《话说百年上海滩》不就与叶澄衷、雷士德所处的时代连起来了吗?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把沈寂先生与叶澄衷、雷士德等前人摆到一篇文章中来是合适的。他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对我来说,感到有点遗憾和可惜。我是一个对上海城市历史文化发展非常感兴趣的人,在我的书柜中,有一只全是带“上海”二字的书籍,如《上海俗语》《上海先生》《上海旧事》等等。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抓紧时间与沈寂先生交往,从他那里能够听到更多的上海轶事,但时间是无情的,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生老病死的规律。我也只有在书本和文章中,继续与沈寂先生对话和交流了。

另外,我自己想想也很奇怪,叶澄衷和雷士德这两个历史人物,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由于叶澄衷在唐山路创办澄衷中学,德和洋行按照雷士德的遗嘱,沿着唐山路建造雷士德工学院及其教师宿舍——轮船房子,这就让我这个雷士德徒弟的外孙,有了到叶澄衷学校读书的机会,在我身上留下了他们二人事业的印迹。沈寂先生是描述大上海历史风云变幻的高手,我在这里作为后人,也算小小地补上一笔,让众微友,尤其是曾经是澄衷的学子、原来德和洋行员工的后代以及轮船房子的发小们一起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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